中红网

 找回密码
 注册
搜索
查看: 1504|回复: 0

民国农民报纸广告:一展卷准保闻到稻麦香

[复制链接]
发表于 2011-9-14 14:21:5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南方都市报 艾云



插图:李亮

孙伏园已经将《农民报》改为周刊。报纸要办得让农民可以看懂,他提倡使用大众语。

刊登在《民间》上的广告,带着对农民习惯思维的尊重,反复做着这样的宣传:“一展卷准保闻到稻麦香!”

报纸每一期出两张。第一张由编辑同仁撰写,主要内容包括一星期的重要新闻,各种常识和各种文艺。这里的文章讲求文法,全部注音。

在乡下,强势的欺凌弱势的已成了习惯,多少人有理无处说。如果能写状子,至少心理上就有了自己给自己撑腰的底气。拍拍身上的泥土,他们走到识字班。

1930年,孙伏园接到老友晏阳初的邀请信,让他在定县为农民办报,于公于私他都会选择同意。孙伏园前几年选择出国留学,一是想开阔一下胸襟和眼界;再就是,他觉得国内的气氛太压抑了。他在上海呆了一段时间,从各地过来的一批信奉文学救国的人到了上海,他们选择了不同的党派立场,在昼伏夜行中,靠写作实现着自己的抱负。

四月的梅雨之夕,雾蒙蒙的上海,幻灭情绪弥漫在亭子间写作者的心头。他们的作品也多是这灰色愁苦的基调。1928年夏季,叶圣陶出版了长篇小说《倪焕之》。这应该是关于幻灭主题的较早的文学作品。

孙伏园仍然记得这部小说的故事情节:清末年间中学毕业的倪焕之,在辛亥革命爆发以后,兴奋了一阵子,然后又陷入失望。他辞职到一个公立小学之后,校长蒋冰如是个志在革新教育的开明士绅,他又点燃了对未来的希望。随后他与师范毕业的金小姐相爱结婚。可倪焕之偏偏是那种抑郁气质的人。金小姐成为自己的太太后,怀孕生育,忙于家务琐事,再也没有过去他们一同漫步、吟诗作赋的清雅情调。他哀叹自己得到了一个妻子,却失去了一个情人。他在对生活的烦躁和厌恶中,又听到一个更不幸的消息,曾经将他引向革命期待和向往的革命家王乐山,在大革命失败时牺牲了。倪焕之这个理想主义浇灌下的脆弱之花,面对自己对理想教育、理想家庭、理想社会的三重毁灭,自己也崩溃了。35岁那年,他早殁了。

这一晚,在异国,常陷孤独的孙伏园因为国内的晏阳初的来信,让他浮起了纷纷扰扰的思绪。

街灯的光,穿过窗户照进昏暗的房间。孙伏园不开灯,他让自己躲在暗影中,寂静的夜,适合沉思。

叶圣陶大他两岁。他很钦佩叶先生用丝丝入扣的笔法,带着真实,也带着针砭,刻画那时代年轻人的形象。这是和自己同年龄段的人,却总是哀叹光总在远处,自己只是在黑暗和虚妄之中。他们在沙滩上行走,总是渴望极端体验,恋爱与情欲,革命与理想是他们的鸦片。除了这些,凡事都觉得平庸苍白。

孙伏园分析自己:气质上,他倾向于行动。真正的信仰,不是惑人的迷狂,而是深刻具体的存在,它蛰伏在你与世界的行为关系中。虚无的经验不解决任何存在的问题。虚无太多,人就会屈从于麻木不仁,那就真的是承认失败了。

若说行动的楷模,鲁迅算一个。他的文字绝不无病呻吟,而是犹如强悍有力的响箭穿过树林;晏阳初也是这样的人,他的目标不高也不低,却是双脚沉稳地踏在天地之间。

他走到窗口,仰望夜空中的东方,他赶紧写回信,答应晏阳初的邀请。

1931年孙伏园终于踏上回国的旅程。旋即,他就来到定县。他记着晏阳初的邀请。晏阳初为老友接风洗尘。几碟小菜,几杯花雕酒,他们一起聊着国外见闻。

孙伏园说,在西方呆几年,看到中西方最大的不同处,是西方人比较注重朴素的、实际的上手工作,就连一向给人浪漫记忆的法国民族,也是做多过说的。而在中国,则有太多的人,动不动就是宏大抱负和理想。喜欢革命,凡事推倒重来。他们不屑于做小事,拿不出任何建设性的具体方案,上手能力太差。孙伏园望着老友晏阳初几年来被乡野的风吹得糙黢的脸,他越来越多与晏阳初的精神气质有着共鸣。他想起一句古语:大美无言。

晏阳初不大爱讲话,老友重逢,却是高兴得很。说到中西方对比,他的感触是更深。他在美国学习的几年,杜威的实证主义、经验主义的哲学正在流行。晏阳初一改过去总是沉默寡言的习惯,开始侃侃而谈。他说西方人的功利主义和中国人的功名思想并不是一回事。功利主义在杜威那里被看作是一种气质。尤其是去做社会的、公共空间的事,必须要反复考虑付出的和收获的比例。付出多而收获少的事,功利性考虑的结果是:不必去做。而中国人的功名思想,为的是给自己留在世和后世的名声。人人都在博名声。大家都在博。

晏阳初的面孔开始有了些激动,随后又是平静。他说,不能完全否定人要博名声,否则,就会少了动力。但是现在大家在博,军阀在博地盘,政治家在博江山,就连知识分子所博的,也无非是道德文章的青史留名。可是谁又学会了做一个悲悯的人,意识到在博的背后,如果让民众有太大的牺牲,该是于心不忍哪!

夜,渐渐深了,窗外的迎春绽开着米色的瓣粒,发出幽香。

晏阳初缓缓站起来,指着窗外说,中国的农民,在多少年来强梁者的搏杀之中,一次次陷入悲惨的境地。自己这一生,没有多大能耐,只是想为他们做一点儿事情,这才会心安。我们两个都有出国经历,对比中西方,不是崇洋媚外,而是想说,西方有许多值得我们借鉴的东西,应该拿来使用,这样我们可以少走弯路。

说到这里,晏阳初就开始对孙伏园讲述这次定县工作的主要内容,这就是,教会农民识字和阅读。

晏阳初拿出一本随身携带的《通用字表》。这是1924年平教会的同仁就开始搜集编辑的有关大众语的字表。他们首先从白话书报、旧戏剧、鼓词、《三字经》、发票、传单、告示、菜市账簿、家庭明细账簿等日常生活中常用的文字,挑出了重复次数最多的3000字,编成通常用到的字表。

孙伏园接下来的工作,就是组织识字工作者教农民识字,并主编《农民报》。这张报纸1925年就已创办,开头几年的读者基本上是知识阶层,通过这张报纸让他们了解农民的处境。现在孙伏园是要改变办刊宗旨,读者对象也就跟着变,就是办一张农民看的报纸。

这晚叙旧完毕,两个人就开始分别投入工作。

孙伏园在定县乡村住下。

天刚蒙蒙亮,他就和识字工作人员下到各村各户,动员农民前来参加识字班。

那时没有别的交通工具,要去到远一些的村子,大家就骑马。孙伏园后来在他所著的《博野行》一书中,提到同时一起工作的李景汉,说他的骑马水平较高,往往是大家一上路,他一个响鞭,马就得得地扬蹄远去,第一个看不见的就是他。

动员村人到识字班识字,这明明是好事,但工作不那么顺利。人们对识字的热情比不上看戏和唱戏。引吭高歌,让每个汗毛孔都有热情的释放,这是很愉快的事。可是要识字,这往里走的安静,会让人觉得疲累、吃力。拿惯了锄头和镰刀的人说,学识字会让眼眶疼,脑袋疼。

曾经在孙伏园手下工作的老向,1935年发表的《定县的平民教育》记载了识字班开办的艰难:

“费了移山倒海之力,开学了,能来的学生寥寥无几。穷的不能来,忙的不能来,不穷不忙而因为有仇人先入了学的,也不肯来。本来官与兵解决这些问题易如反掌,不过平教会不是官又不是兵”。

再难也得坚持下来。16岁到31岁,这个年龄段的成人教育效果很好。能动员来的,就不要放弃。

农民说,识字有啥用呢!学问大的人,早就跳出土旮旯啦。农民是看天播种,看天收割,祖祖辈辈是看天吃饭。你要告诉他,不识字就不知道啥事情,心里一团黑,来世上不是白走一遭了。农民会反问:你知道世上的事情太多,不是会更难受吗?你再告诉他,识了字,就会自己写告状的状子了,别人就不敢轻易欺负你了。

这一句话倒是说到他们心里了。

在乡下,强势的欺凌弱势的已成了习惯,多少人有理无处说。如果能写状子,至少心理上就有了自己给自己撑腰的底气。拍拍身上的泥土,他们走到识字班。

识字班设在几间破旧的草屋里。树上落下的花瓣,寂寞地躺在土坯墙角。进到屋里,土色的墙壁,因为日久的烟熏火燎,上边是油黑色的斑块。各式的从家里搬来的桌椅板凳整齐地摆放着。

开始上课了。老师在黑板上用白粉笔写一个字,就教大家念一个字,先教拼音,再教文字,再讲意思。字教多了,再连缀出词语。

草屋传来了齐刷刷的念字声。隔壁磨房有人在推磨,这时也停下来,探出头来听。破天荒,乡下人集中在一起识字念书。这声音借着北方的季风,传递到很远的地方。

几年下来,教识字的工作很有收效。刚开始,非识字者占80%,到1934年,非识字者已减少到39%。中国当时有四亿人,不识字者占三亿多,并且大部分在农村。农村有一半的人开始识字了,这是多么鼓舞人心的消息。

孙伏园已经将《农民报》改为周刊。报纸要办得让农民可以看懂,他提倡使用大众语。

刊登在《民间》上的广告,带着对农民习惯思维的尊重,反复做着这样的宣传:“一展卷准保闻到稻麦香!”

报纸每一期出两张。第一张由编辑同仁撰写,主要内容包括一星期的重要新闻,各种常识和各种文艺。这里的文章讲求文法,全部注音。

第二张报纸就比较有意思了。它采用的全部是农民的投稿。可以使用同音,比如,“出版”可以写成“出班”,照登;还可以使用假借,注音符号,这也不加修改,照登。

其中有这么一篇,说的是某年五月的一天,几个老太太在掰花生种。有个老太太开始讲故事,说:古时候有个老婆子上娘家,走到半道碰上一只老虎。老虎要吃了她和她的儿子,她说,我赶回家拿合子给你吃吧。她走回娘家,与哥哥说了。哥哥说让我送你去,把她送到半道,说没有老虎,你走吧。

这带着农民鲜活日常生活的痕迹,其中还有许多注音和别字的,令人捧腹的来稿也照样登载,为的是让农民逐渐培养起写文字表达和看报的习惯,并引起兴趣。

报纸的定价很低廉,印得越多赔得越多。但仍然希望有更多的订户。

不理想。订户只有一千多份。实验区内有472个村庄,平均每村有两份报纸。也只能这样了。

投稿的农民有的文章写得不错,如《我国的坏习惯》、《说迷信》、《早婚的害处》等等。这些选题,已相当有层次了。

晏阳初这样概括这张报纸的意义:“农民周刊的目的,可以说是为使农民发抒舆论,唤起农民对于国家民族的责任,养成农民读报的能力和习惯,和给予农民练习写作的机会”。

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过着。定县日益吸引着许多人的目光。

这年的年末,俞平伯和周作人去到定县。孙伏园去接他们到自己的住处歇息几天。孙伏园仍然要在这里度过整个冬天。这是1934年。

孙伏园领着俞平伯和周作人四处走着看着。他们先到牛村访了吴雨农村长,听他讲了生计改进的情况;再到陈村,拜访了在那里办教育事务的张含清先生。然后,又去参观托儿所、保健院、农场、平民学校等。

四天下来,喜欢捉笔的周作人后来写作的《保定定县之游》一文中,谈了自己的感受。他说自己对于平教会很有一种敬意。它的一个绝大特色,是它认识了工作的对象是谁,这就是农民。而这些农民,又不是空想中的愚鲁之人或英勇人物,而是眼前生活着行动着的农村的住民。他接着又说,平教会的最大特色,是知道农民现在想要和不想要的东西。而他们为普天下所不能及、却又是了不得的,是清楚地知道这些事情而后动手去做。总之一句话:“平教会知道而且为农民谋衣食,真真是为世稀有者。”

孙伏园间断地回上海看一看。

他没有否定那些在亭子间仍然坚持文学事业的朋友,只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往逼回自己内心的路上走了。郁达夫情绪仍是低靡。他已经到了杭州,想过隐居的闲逸的生活。其他人,在国防文学和大众文学之争中弄得面红耳赤。他也很是倦怠这种笔墨官司了。

他依旧敬重的鲁迅,仍在荷戟坚持守夜。只是先生咳嗽得更厉害了。

叶圣陶开了一家开明书店,也在中学任教。依旧是一身布衣、光头,但精神显然是充实。

孙伏园已经由白骨头变成了黑骨头。他的灵魂也已经由纯净变得驳杂。他对高高在上的胡适谈不上有太多亲切,可胡博士的那句话他还比较欣赏,那话是:

“悲观与灰心永远不能帮助我们挑那重担,走那长路!”

但见长路之上的定县,盛开着摇曳的刺玫,躲开打打杀杀、动荡不安的野风摧折,在山涧、在石缝中,怀着耐心和安静,循着缓慢渗透的规律,绽放独特的经验之花。

1936年10月19日,孙伏园敬重的鲁迅先生与世长辞,他哀痛不已,从定县匆匆赶往上海。他想到鲁迅先生的那句话:“无穷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。”他为鲁迅先生拟的挽联是:踏《莽原》、刈《野草》、《热风》《奔流》,一生《呐喊》;痛《毁灭》、叹《而已》、《十月》《噩梦》、万众《彷徨》。

1949年后,孙伏园任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版本图书馆馆长,1966年去世,终年72岁。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注册

本版积分规则

Archiver|手机版|小黑屋|中红网

GMT+8, 2026-6-23 07:58 , Processed in 0.263282 second(s), 17 queries .

Powered by Discuz! X3.4

© 2001-2017 Comsenz Inc.

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