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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家书多土匪:以革命的名义无恶不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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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1-3-17 10:49:5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财新网-新世纪  王克明

[导读]今人不识袁英,以为他真的是“率民军万余人响应北伐”。其实,他早已经成为匪首了,只不过一直在以革命的名义。



资料图:欢送国民革命军北伐

1926年9月20日,中秋节前一天的下午2点,河南新蔡县东城墙被土匪架云梯攻上,破城东门,万余土匪呼啸涌入。冯玉祥属下田维勤部地方驻军赶来,与土匪巷战,官兵大部战死。之后七天,城中遍布烧杀奸掳,土匪逼索钱财,致尸横遍地。当时新蔡县城不足2万人,商民百姓竟被杀2000多人,死绝十余户。

我的外祖父任芝铭,是新蔡县中的前清举人、革命党人,曾为辛亥革命出力甚多。那时长年在外奔走,没住在县中。他当年写给我外祖母的家书,今已成为有价值的民间史料。从中可知,匪乱是那年头的社会常态:

顷接县友来函,言单宣三、胡子健有招抚土匪之说,恐系骂名。(1922年)

杨埠土匪,闻已收抚,吾县以后或不至再受虚惊也。(1924年)

闻土匪仍盘踞葛寨,并未远去。官军曾经围剿逼令他往否?如纵容久留县境,新(注1)民如何得了?(1925年)

乱世财物,更要看轻。万一土匪进城,什么物件皆非吾有。不如破费一半,周济亲邻。(1925年底)

不幸被外祖父言中,几个月后,土匪真进城了。外祖母和六岁小女,即我的母亲任均,经历了那场浩劫。战火硝烟、土匪砸门时,外祖母把我母亲托过后墙,自己却被土匪抓住。她说:“他们家人都跑了。我是他们家‘掌锅的’。”土匪信这老太太的话,说,你在他们家,就该知道他们家财宝在哪儿。她说:“我要是告诉了你们,你们就放了我,也别再抢他们家了。”土匪说行。她就挖出了自己埋藏的一包首饰。于是土匪只把她家衣物劫掠一空,没烧房子,真把她放了。那七天里,土匪在新蔡城烧了250间房子。

那时信息不通,邮路不畅,外祖父在开封听到这个消息,已是半月之后了。他在那年10月6日的家书里说:

前函发后,忽闻县城陷匪之耗,为之肝肠寸断!不知吾家与阖城之人,蹂躏至何等田地……闻匪留城七日,于八月廿一日始行南去。此七日中之痛苦,恨不能与吾妻共之!

那之后,几个月内,外祖父多次家书都谈到这次匪灾。如1926年10月的几封信里:

匪破城时烧杀极惨,彼时满城号哭,逃死无所,吾妻与平女必俱惊悸亡魂,思之心痛!

此次浩劫,吾妻与平女等有惊无伤,洵邀天幸……惟五弟与五侄、九侄、天相、天逊等诸孙被拉(注2)事,已多日不知情形如何,令人惨痛。

来书所述县中惨状,阅之痛极!死者已矣,生者又拉出去如此之多。劫后财物全空,何从得款赎票?将来生还者能有几人?呜呼!惨哉!

土匪撤离时,从新蔡绑走3000多人。被土匪绑去的人,新蔡一带叫“票子”,豫西谓“叶子”,女性是“水叶子”。那次土匪规定赎票标准即“票价”是:以其家土地面积计算,每亩10银元。如家有地10亩,则赎金百元。土匪欢迎用烟土折钱赎票,1两烟土折2银元。

当月,任芝铭又有信云:

五弟、天生既有消息,索价若干?能早日赎回否?芬佛票价竟要万,此万办不到之事。闻限九月十三送款,否则即有危险。数十年来相依为命之老友在危难中,吾竟无术救之,痛心何似!已托人向袁英,以情干之,不知能有效否(恐袁英能发未必能收也)?

信所说袁英,就是这次洗劫新蔡的匪首。这匪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他是袁乃宽的儿子。

袁乃宽是袁世凯的亲信管家,民国初年效力袁世凯,为复辟帝制,筹办登基,奔走搜刮,据说富比王侯。在唐继尧、蔡锷等讨袁通电中,袁乃宽被列为祸首之一,要把他“明正典刑,以谢天下”。但他的二儿子坚决反对帝制,写信鼓动张作霖反袁,埋炸弹暗杀袁世凯,还写信大骂袁世凯,因此曾被捕入狱,大有革命青年之风。这青年,就是后来这匪首袁英。

袁英(1890年-1943年),名家驹,字仲德,号英。早年留学日本,加入同盟会。1917年6月他反对张勋复辟,回到河南正阳老家,“集兵护法”。之后,率小股武装,游于军阀之间,收编土匪,想自成势力,逐渐演变为匪。十年后,已能啸聚万人。

1926年秋,北伐军进攻武汉时,袁英想编入国民革命军,就以革命的名义,声称响应北伐,率领他自称的“河南新编第一混成旅”,聚众攻破了项城、新蔡、正阳三城,烧杀淫掳,劫掠钱财。新蔡因此蒙难。任芝铭1926年12月的家书中说:

此次全城妇女被匪奸污,奇耻大辱,虽激西江之水,不能洗之!

新蔡人魏耀亭,那次曾被土匪绑票拉走,后来记下了自己经历。被绑票的人,全用长绳拴起,棍子打着走。因连日大雨,道路泥水半尺,谁栽倒,就给一枪,一路尸横遍地。被绑路上,他听见土匪对话说:“袁总指挥叫我们来打新蔡县,说这个县是豫南最富的县,明清两代都有做大官的,储有很多宝物,太平天国和捻军都没打破。我们要能攻破这座城,人人都能发大财。谁知打进城来什么宝物也没见到,拉的‘叶子’没一个能值1万元的。”后来,魏耀亭的母亲设法借了120元大洋和几十两烟土,把这儿子赎回家了。

其实,早在1921年1月16日和1924年6月14日,袁英就曾两次率匪攻袭新蔡,都未破城。这次竟以革命的名义,如愿以偿。十年前那个反袁护国一身正气的青年袁英,早没了。


袁英匪灾,使民不聊生,心惊肉跳。1926年10月末任芝铭家书说:

南头五弟及五、九两侄,暨天相、天生诸侄孙等,日来消息如何?赎回者几人?均极焦念!此间谣传柳县长未到之前,匪又入城一次。幸县有人来,证明不实。据称西街失火,地方鸣锣喊救,话不得体,致听者误会,争出奔逃,淹死多人。此地方实在可杀。而县城居民,创巨痛深,已成惊弓之鸟,可怜亦可痛也!不知吾家大小,受此虚惊,彼时作何惨状?痛念之至!陈伯英闻已回县,为芬老办理赎票交涉。

1926年12月26日任芝铭家书:

浚甥、纬女念吾家被匪劫掠,衣物全无,拟汇洋接济……县中土匪既如此之多,吾意亦欲往彼避乱……五弟已否脱险?如仍未者,在匪中情形如何?能不至有危险否?

信中之“浚甥、纬女”,是指其二女婿孙炳文和二女任锐。“甥”是任芝铭对女婿的称呼,他的三女婿,即我的三姨夫冯友兰,字芝生,他就呼之“芝甥”。这种叫法缘于《尔雅·释亲》:“妻之父为外舅。”

孙炳文,字浚明,是中共干部,那时与妻子任锐在广东。北伐战争开始后,任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后方留守处主任。他们听说家中遭此匪难,给父亲汇了200元大洋。

信中所问“五弟”,是任芝铭的妻弟,因“票价”过高,家中一直没凑齐,此时已被匪绑去三个月。而这时,1926年底,袁英匪帮已被收编为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二军,他成了军长。但是,他们仍不释放“票子”,继续逼索钱财。结果,又过些天,“五弟”被撕票了。

1927年1月21日任芝铭家书记了这事:

惊悉五弟出险后,遽尔患病不起,悲愤何似!此次匪灾,惟五弟受祸独巨,人亡家破,惨不忍言。虽路人闻之,亦当陨涕,况至亲乎!五弟素好谈论,与吾家踪迹最亲。岂意夏间一别,竟成隔世,思之痛极!

1927年1月24日的《汉口民国日报》报道:“暂编二军袁英部第二师在麻城勾结土匪,骚扰地方,掠票将近千人。”土匪总归是土匪。后来,因扰民太甚,国民革命军总部把这个军遣散了。据说袁英被当时国民革命军的领导唐生智关进监狱。

然而,民国间,土匪却是前赴后继,没完没了。在现存任芝铭家书中,一直提及土匪:

现各处多匪,陆路不通。火车(京汉车)又不卖票。行路者非辗转托人附搭军用车,几不能行一步(女眷更多不便)。(1927年2月)

五弟事亦是无可如何。人生乱世,随处皆是死机。我们皆不知命在何日。(1927年2月)

闻县境半被匪烧,麦萎于地,秋禾未种,哀哉县民,何以为生?此真可为痛哭流涕者也!(1927年8月)

现家中粮食,尚有若干,除留够佣人食用外,余均不妨变价带来。因我省土匪太凶,各县城时有陷落之可能。(1927年11月)

我本拟回家度岁,讵此间同乡连接家信,皆言匪氛复炽,破寨放火、杀人掳票之事,日有所闻。并嘱令不要回里。(1927年12月)

不是县中匪多,我情愿回家,不再出来。(1928年1月)

四境土匪能敛迹否?人民负担,想必较前轻减。(1928年3月)

此间谣言甚多,说汝南被李攻破,新、汝中间,土匪数万,我县大概亦不得了。究竟实情如何,心中非常悬念。我奔走革命,二十余年,今六十矣。只以地方不靖,不敢回家,不知今生尚能过太平日子否?思之痛心。(1928年9月)

闻县中近已到有二十师之一旅,土匪当不敢再攻城了。(1932年12月)

那个袁英,后又被蒋介石收编,却一如既往地纵匪祸民,火烧村庄,屠杀百姓,恶贯满盈。30年代初,其部下竟整团整团地离他而去,投入红军,致使蒋介石冷遇之,把他调离军职。1932年让他当军事参议院参议,1936年授予他少将军衔。全面抗战后,蒋介石免了他的职。然后,还是这个袁英,因谋刺蒋介石,被秘密逮捕,1943年在贵州被杀。

今人不识袁英,以为他真的是“率民军万余人响应北伐”。其实,他早已经成为匪首了,只不过一直在以革命的名义。

(《新世纪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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